香港的陰謀和陽謀
一種有組織、有預謀的利益驅動,千方百計施加於我們身上的無知,是名副其實的「陽謀」。
林沛理,文化雜誌《瞄》(Muse)主編,《信報》及《南方都市報》專欄作家。著有評論集《影像的邏輯與思維》、《香港,你還剩下多少》及《能說「不」的秘密》(次文化堂出版),最新的一本書是《破謬.思維》(天窗出版)。
早前遇到一個在大學教社會學的教授,他對我說:「讀過你的文章,欣賞�堶捲z論的應用,但不明白為什麼你在那�堻ㄛ搢麭捫恁C」
「要活得自由,就要永遠處於戒備狀態」(the price of freedom is eternal vigilance)。我雖然對這句傑斐遜(Thomas Jefferson)的名言深信不疑,但是自問不是一個陰謀論者(conspiracy theorist)。我只是覺得,生活在今日的香港,批判力就是防衛自己的能力。如果我們得過且過、糊�婼k塗地生活,就要付出高昂的代價,在不知不覺之中輸掉我們的健康、生活質素、尊嚴,以至得到幸福以及改良社會的機會。
如果你覺得我太似某個危言聳聽的保險或者中藥推銷員,那讓我問你一個問題:在日常生活中,哪一類的行為比較常見,是合乎自身利益的自利行為(self-serving behavior);還是與自身利益背道而馳的自我懲罰行為 (self-punishing behavior)?
你若憑直覺回答這個問題,大概會說香港是一個經濟城市,住在�堶悸漱H也大多數是理性人(rational actor)。他們在做決定和採取行動時,多少會考慮到潛在收益、成本和當前價值等問題;並會試圖通過其選擇與行為去擴展自身的利益。股民、馬迷和很多消費者每天做著的,不就是這樣的一件事情嗎?
不錯,但只要你睜大眼看清楚,又會見到很多人像是跟自己有不共戴天之仇那樣,彷彿下了決心似的要懲罰自己:煙民從印有「吸煙危害健康」字樣的煙盒中,拿出一枝又一枝的煙用力吸;至少有二百磅、肚腩像籃球般大的名廚在電視上大魚大肉而不是在做運動;一個學生在書展開幕之前三天開始在會展中心通宵排隊等候,只是為了要買一本「?模」的親筆簽名寫真集;母親堅持在家中跟孩子用英文溝通;五呎五吋高、重一百一十磅的女售貨員每天只吃水果和飲果汁,目的是要將體重減到九十八磅,以符合社會對於「好身材」的定義;快餐店賣的擺明是「垃圾食物」卻天天其門如市;有人整容「整上癮」,不斷忍著痛去抽脂、隆胸、隆鼻、開眼,結果還欠下數十萬的信用卡債……
這些「跟自己過不去」的自我懲罰行為可以分為兩大類。一類是「明知不應為而為之」,即「心有餘而力不足」或西方諺語所說的「the flesh is willing but the spirit is weak」。另一類是「不知不應為而為之」,即香港人所說的「衰無知」(壞在無知)。懂得怎樣批判性地思考,未必會令我們更抵受得住誘惑,卻肯定是對抗無知、操縱和洗腦的最有效手段。我們要提升自己的批判力,以抗衡社會企圖施加於我們身上的無知(enforced ignorance)。
以美國經濟學家佛利民(弗里德曼,Milton Friedman)為首的自由市場擁護者,多年來對香港的自由經濟體系推崇備至,並視之為市場的無形之手妙手回春、能醫百病的最佳範例。然而,在全球最自由的經濟體系下生活是要付出代價的,那就是要面對大眾娛樂工業和消費主義每日的地毯式的狂轟濫炸(carpet bombing)。
要奪去我們的獨立思考和自由意志的,不止是電視台和大企業,還有並不抗拒以愚民政策管治的政府。由於香港沒有民主,政府要推行具爭議性的政策,往往要借助民意來給予其一種非正式的民眾授權(public mandate)。這本來無可厚非,但最令人難以下嚥的,是它有時為操縱民意而歪曲事實,公然羞辱香港人的集體智慧。
你用不著有迫害妄想症(persecution complex),也會發現我們對消費潮流越盲從附和、對強勢文化和主流價值越不懂得說不、對政府的管治越逆來順受,甚至照單全收,便越符合統治者、建制和大企業的利益。所以,今人的無知,並非一種天生的無知(inborn ignorance),而是一種有組織、有預謀,由政治和經濟利益驅動(politically and economically motivated)、千方百計地施加於我們身上的無知。如果這也稱不上「陰謀」,那只是因為它每天都以公開、合法的方式,在眾目睽睽之下進行。陰謀早已成為「陽謀」,所以才那麼難以偵破。 |